【妖夜綺談】宵闇異聞 ‧ 二ノ夜

2014.12.10.Wed.04:24
〝老身村裡的幾個孩子,偷偷地跑去神岳山上的破神社玩捉迷藏,結果全部失蹤了。
山腳村莊的大人們敬畏山中神靈及鬼怪,並不常到那個地方去…
唉呀呀…這可怎麼辦才好呢?我的孫兒該不會是被天狗大人神隱了吧!〞


→去探個究竟,探索廢棄神社發現失蹤的孩子。








「唉,果然是困住了嘛。」

不由得出聲感嘆,這是小鳥遊凜人第三次瞧見那棵主幹歪曲的樹。
絕非多心或無緣故猜疑,上回經過時他特地在樹下插根枯枝標記,如今原封不動的細小枝段驗證了他的疑惑。

他未費神計算自己究竟原地徘徊多久,但肯定有蹊蹺,神岳山棲息怪異的說法確實不是空穴來風。

凜人回想上山前老獵人的交代,他卸下背後的步槍,上膛扣板機,往空中扎扎實實開了一槍。
肩頭承受一股熟悉的衝擊力,子彈劃破虛假寧靜之時也驚動了樹梢的鳥兒,此起彼落的吱喳叫聲與振翅聲頓時響遍蓊鬱樹林。

風吹入林間,山林不再瀰漫窒息的沉默,凜人再次朝同個方向前進,這回很快地,爬過幾階石梯便在遠處發現佈滿青苔的鳥居與狛犬石像。

甫通過鳥居時,他很戒備這已知能誘人迷路與綁架孩童的怪異,尤其又聽見遠方傳來爭執聲,凜人備好了槍,小跑步到神社中心。

不過一到事發地點,他的預設跟心理準備完全被眼前的畫面推翻了。




「──別跑啊,拜託告訴我阿秀在哪!算我求你!」

只見狗頭男身的怪異和一個小女孩在空地兜圈追逐,女孩一臉嫌惡,怪異則是淚眼汪汪,彷彿蒙受極大的委屈。

儘管雙方體格與力量皆懸殊甚大,但怪異走起路歪歪斜斜只差沒絆倒自己,女孩才得以躲過一次次的追捕。


「討厭!噁心!不要過來啦!」


女孩轉身跑走,怪異一個撲身想抓住她,但女孩閃得快,讓怪異吃上一臉灰土。

女孩很機靈,很快查覺到站在距他們不遠處的凜人,她踩著木屐喀答喀答立馬奔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叫。

「厄除大人、幫幫我!這裡有可怕的妖怪!」

女孩躲到後頭揪住凜人的制式披肩,追上來的怪異本要繼續進攻,但一見到凜人手上的槍便退了回去,不敢上前。

「你是天......不、是狗賓嗎?」

凜人大略觀察了下怪異整體裝扮與特徵,其實心底已有結論,拋出問題不過是試探對方是否有善意溝通的意願或可能性 ── 畢竟依據他對天狗的了解,若他們當中真出了個如此窩囊的傢伙,恐怕在他出面前早先被同類收拾掉了。

怪異點點頭,隨時會爆出眼淚的面孔終於對上凜人,這時他才注意到,對方身上酒氣沖天,從鼻梁到額頭都佈滿怵目驚心的傷疤,看似是金屬利器造成。

軟弱性情與猙獰外貌的反差讓凜人不由得想起某人,不過此刻不適合念舊,衡量了下怪異的危害程度,與隻身處於對手地盤不利戰鬥等要素,他採取如同以往值勤的行事作風:先釋出善意,再暫且靜觀其變。

「── 那麼狗賓,有什麼話好好說,別哭哭啼啼的,有問題也許我能幫你想到方法解決,嗯?」

他出聲詢問,笑得十分誠摯,在擱下好那刻,醉酒的狗賓愣了愣,女孩則是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一、二、三、四、五。
加上方才與狗賓兜圈的女孩,一共六個,與老婦告知的失蹤孩童人數相等。

先不提仍揪著披肩不肯放手的女孩,其他孩子不是在神社後方跑來跑去,就是在室內把玩應是狗賓修煉用的法器,看上去都神采奕奕沒有大礙。

「那個,袚妖大人,我先去泡個茶......」
「不用多禮了,進入正題吧。」

凜人沒糾正對方用的古老稱謂,不過他希望早點解決事情,於是稍稍嚴厲了些地示意狗賓留下。

「方便的話,先告訴我怎麼稱呼吧。」
「稔、稔一郎。」
「別緊張,我聽到你跟她的對話了,你是要找人嗎。」
「呃......」
「只要說是或不是,點頭搖頭也行。」

如今狗賓已恢復神智,似乎很介懷方才的失態,變為人形後仍保留原本的高大體格與傷疤,正襟危坐在凜人對面,他考慮甚久,才謹慎地點了點頭。

「那是要找誰?」
「這......」
「你稱呼他為『阿秀』,沒錯吧。」

狗賓沉默不語,顯然不太情願正面答覆,是怪異面對厄除問話很典型的反應,凜人暗忖。若是他的上司碓冰上尉主持場面,對方恐怕早被逼上死線全盤托出 ── 不,大概早在神社外相互撞見時就被逮捕歸案了。

認真說來,對方遇上的厄除是自己這點已算非常走運,不過對方支吾其詞的態度顯然不明白這點,他感到有些無奈。

「稔一郎先生。」

凜人收斂了原本的笑臉,不只在場的稔一郎與女孩,連本來在稔一郎身邊打轉的幾個孩子都察覺到變化,紛紛避開現場。

「以我的立場,在最初遇到你時就該把你送回十紋機關,但我沒有這樣做,是因為我判斷你是能講理的妖怪。」

見對方一而再的欲言又止,儘管他並不喜歡這樣做,但為了拓展對話版圖仍搬出自己所屬的機關施壓。

「尤其你有案在前,你現在的陳述是我回報機關的重要依據,若無法配合我恐怕也只能公事公辦,還請你明白這點。」

凜人直勾勾看向稔一郎,後者立刻將臉撇到一旁,抿唇皺眉深思許久,才很艱困地轉正視線並吐出非無意義發語詞的字句。

「有點難以啟齒........我可以喝點酒壯膽嗎?一點點就好,拜託。」

他本要一口回絕,但稔一郎侷促不安的舉止又讓他有些於心不忍,最終還是放軟態度,一個頷首示意讓對方起身取酒。





幾杯黃湯下肚,稔一郎開始娓娓道來他的經歷,比凜人預期的長且詳細太多。

彷彿是排解多年的辛酸苦楚,對方全程幾乎是哭著敘事,眼淚撲簌落進酒杯再被飲下,却絲毫不影響流暢的講述,連原先對稔一郎抱持敵意的女孩都聽得入迷,不知不覺放開了他的披肩,向前靠攏只為聽清更多細節。



── 神岳山從前確實棲息著天狗,還有道性低一階的狗賓,為了修行必要的靈脈,眾怪慕名而來,山腳下的居民也因此築起神社祭拜他們。

但靈脈早在很久以前就枯竭了。

其他天狗為了追求更高深的修行,紛紛另尋他處落腳,留下來的只有他一個。

留下的原因不為別的,正是住在山腳下,一位名叫阿秀的人類少女。

他與阿秀之所以相識,起源是他先犯蠢,仗勢著有些法力,藏起身形於村莊上空來回盤旋,自大地認定絕不會被人類發現,未料是自己先得意過頭,不慎摔落某戶人家的池子,「撲通」很大一聲,水花四濺,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當時捧著洗衣盆路過的阿秀親眼目睹此幕,一時驚呆了說不出話,然而當其他家僕奔出宅邸急忙質問她時,她很自然地如是說。

「不過是只笨烏鴉掉下來罷了,我剛看到牠飛走了,沒事的。」

眾人面面相覷,私下交換幾輪耳語,最後採納她的說詞,紛紛回歸崗位,廣大的庭院再次回歸寧靜。

仍在池裡的他只露出一截鼻吻呼吸,絲毫不敢大意,在水中他聽見阿秀放下木盆,小碎步跑到了池邊,然後隔著水面瞧見她蹲低身子。

「沒事的天狗大人,他們已經走了,泡在裡面很冷吧。」

聞聲他躊躇了會兒,才終於不敵寒意、小心翼翼冒出池子,那時他還不知道少女叫做阿秀,但出水那刻便已被她精巧機靈的臉孔與聲音深深吸引。

那正是一切的開端,從那之後他著魔似的搬出神岳山,化為人型居住在人類村落,時不時拜訪給大戶人家洗衣為生的阿秀。


得知此事的同伴們有的滿臉鄙夷,有的笑他蠢:真看上哪個人類女子,擄回山裡不就得了?隱姓埋名躲進人類群落多沒格調。

當時他對同伴的批判置之不理,反而深深不屑他們的想法。

他喜歡看阿秀笑、喜歡看阿秀揮汗如雨辛勤工作、喜歡看阿秀回家時捧著食物分給弟妹的滿足神情、喜歡看阿秀一字一句說著生活趣事時活潑的模樣──這樣的阿秀只能在她居住的村裡欣賞到,他的同伴絕不明白這點,他如是想。

最初他只是陪著阿秀談天說地,不過隨著時間流逝,他也漸漸喜歡上這個純樸村落,村人當他是外地來的壯碩樵夫,總是訝異他帶來的高級木材,還有與其珍貴度不成比例的親民價格。

歲月加深他對阿秀與村落的依戀,他是如此喜愛那個山腳下的村落,直到那一天──



「想到那天我就好難受,好難受啊祓妖大人──」

稔一郎猛然飲盡壺裡剩餘的酒仍止不住號泣,久久不能自己,凜人只能透過夾雜在深沉悲傷的隻字片語,拼湊出「那一天」的前後經過。

「那一天」之前,村落似乎接連出現異相,連月乾旱導致作物枯死,加上從神岳山流下的河水突然斷源,務農為生的村人過得很苦,較窮困的家庭甚至必須拋棄多餘的老小才能維持生活。

困頓的生活持續許久不見改善,村裡傳開了個謠言,說是神岳山上的妖怪作祟讓村子發生乾旱。

當時有村民通報了官府,但因為阿秀的通風報信,祓妖人巡視的那天稔一郎躲回神岳山,因此逃過一劫。

然而旱災仍沒有舒緩的跡象,在村人的怨懟惡化加深、累積到頂點的時候,村裡來了一位術士。

稔一郎立刻看出術士只是騙子,實際並沒有除靈的能力,因此沒有像祓妖人造訪那回一般返回山中。

而「那一天」,他一如往常背著剛砍下的柴薪,闊步走在通往村落的大道,他遠遠瞧見很多人聚在村子入口,很是好奇,於是加快了步伐要一探究竟。

接著他發覺村人們不是拿著鋤頭與耙子,就是砍柴用的柴刀,各個氣勢洶洶 ── 那時他還沒意識到群聚的人是針對他來的。

群聚之首正是那位術士,他篤定指著砍柴回來的稔一郎,宣稱他就是造成乾旱的怪異,只要殺了他,乾旱就會解除。

語畢村人一擁而上,殘忍的打擊如雨紛紛落下,尚有靈力的他沒被圍毆致死,勉勉強強逃回了神岳山 ── 村人仍顧忌著怪異的傳說不敢深入,他臉上與身上的傷也是那時留下的。

在那之後他就一直躲在山上,足不出戶,即便身體的傷早就癒合了。



「我好想阿秀......想回去看她........可是我......我不敢.......。」

凜人默不作聲,當年的術士若真如對方所言是個假貨,那身分會被揭穿只有一種可能,而他相信對方也心裡有數。

「所以才抓了幾個從村子過來的人,想問他們知不知道阿秀過得如何,可是來的全是孩子.......」

稔一郎說到孩子時女孩瑟縮了一下,連忙退回凜人身邊,他抹掉臉上的淚跟酒水,經過一番宣洩似乎又恢復了理智,清澈的眼神滿溢憂傷。

現場靜默許久,從頭到尾沒出聲、只是靜靜聽著的凜人總算整理完方才接收的資訊,做出結論。

「我明白你的狀況了,我會告知機關說你並沒有惡意,而且不會再犯。」

凜人起身準備要帶其他孩子下山,他稍稍頓了一下,回頭觀望坐在原地低著頭的稔一郎。

「......需要我幫你找那位阿秀嗎?」

「不,已經不需要了。」

凜人先是訝異對方的回答,只見稔一郎又哭了起來,對於這件事他似乎有掉不完的眼淚。

「如果她跟村子都不要我,我又何必回去惹他們嫌 ──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了。」







趕在稔一郎再度失控前,凜人帶領孩子們下山。

天空燒灼如火,時刻正臨逢魔,其他孩子已經超越他的步伐紛紛返家,只有他最早遇見的那個女孩,緊握他的手慢慢走著,一臉心事重重。

「那個,你知道村裡有什麼人叫阿秀嗎?或是類似的名字。」

凜人故作不經心地提問,雖然稔一郎已說他不願深究,但冥冥中他仍想要給這件事一個收尾,哪怕並不漂亮。

「.......知道啊,我奶奶就叫阿秀,大家都這樣叫她。」

他與女孩同時停下腳步。

「她說她好久以前給有錢人洗過衣服,洗了好多好多。」

女孩低著頭,說得含糊,訊息卻十分清晰。





「原來是阿稔啊,嗯、呵。」

本來凜人造訪老婦只是單純向通報人告知處理進展,但此刻情況複雜許多。

老婦吐出無意義的音節,凜人向她說明完山裡發生的事後,她便一直重複同樣的動作,在庭院拄著拐杖小幅走動,發出「叩」、「叩」的厚實聲響。

「呃,阿秀夫人,您介意我多問些事情嗎?」

「直接叫婆婆就可以了。」

老婦停止走動,定眼一看端坐架高門廊的凜人,氣勢凌人,與當初擔憂孫女失蹤的神態截然不同。

「是要問阿稔的事對吧,您果真是位好人,老身果然沒看錯。」

凜人並不確定對方所言是褒是貶,而老婦也沒給他思考的空閒,便接著切入主題。

「阿稔他啊,也是個好人啊,很呆的,砍到好的木材卻只賣一點點錢,大家都愛佔他便宜,老身跟他說過多少次,都講不聽。」

「祓妖人來那次老身怕他被抓走,要他躲到山裡,術士來那次也跟他說了,結果又講不聽,說什麼那人只是草包,根本不用怕。」

「然後術士開了很高很高的報酬要給知道妖怪住哪的人,真的很高,夠給一戶人家吃上一個月的飯。」

「那時大家都吃不飽,老身想給家裡的人吃好東西,阿稔又說他根本不怕,所以就把他住的地方跟作息告訴術士了。」

「之後發生什麼事你應該也明白,老身就不說了。」


理應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由老婦說出口後却被賦予了歷歷在目的鮮活感。
與稔一郎不同,老婦敘事的口吻簡潔有力,然而,其中蘊含的思緒與感情未因表達方式不同而有絲毫減退。


「── 真說起來,老身才最占他便宜最多的人啊,嗯、呵。」

老婦背對凜人,話鋒轉折後不再多言,只聞鄰近的昏鴉大聲呼叫。

凜人對老婦的沉寂了然於心,他稍作告別走出婦人所在的庭院,村裡的人見孩子們平安歸來,開始大張旗鼓準備慶宴,他知道自己已經沒力氣應付那類歡騰的場合,因此想在被村人拉去參加前離開村落。

而在即將踏出村落的前一刻,背後傳來模糊卻隨著次數益發清晰的叫喚聲,他轉身一望,方才的女孩又出現了,氣喘吁吁的,似乎在後頭追了很久。

「厄──厄除大人──」

女孩止不住喘氣,凜人很有耐心地待她調整呼吸,直到能好好說話。



「── 請不要討厭奶奶,她不是壞人,真的不是。」

女孩的聲音顫抖著,逆光的細小身影看上去膽怯而真誠,她眨著漂亮的眼睛,迫切地等待他的表態。








「嗯,我知道。」

夕陽最後的餘光照亮凜人的臉,他向女孩露出微微的笑,像是同意了她的話。




【二ノ夜‧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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