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light】死人無嘴

2013.10.11.Fri.17:54
注意事項:星幽界劇情,微血腥,含部分捏造設定。

原本是寫給威廉大大的祭品文,不過本尊在完稿前就自己來了,就甘心ㄟ。
順便幫大少集氣抽威廉> < 快去大少家他會好好疼你的(?)






星幽界沒有實質意義上的死人。

這是經歷數次日月交替後威廉做出的結論,最初聖女之子以公式化的平淡口吻宣判他的死亡之際,他幾乎要歇斯底里地放聲大笑,確實自陌生的世界醒來後他不明所以地丟失大半記憶,但唯一沒有忘的就是自己『已經死了』這件事。

試問一個死人如何再死一次?威廉將事實訴諸眼前的人偶,卻由一旁的紅衣侍僧代答:閣下並非第一位質疑星幽界存在本身的戰士,與您一樣抱持疑惑的大有人在,現在只要明白必須聽誰發號施令即可,至於來到星幽界的意義為何,這部分還請自行體會。

說完紅衣侍僧只遞來一把鑰匙就打發掉他,讓另位臉頰刺著菱紋的男子引領他在宅邸內四處熟悉環境 ── 在威廉看來迷路的成分居多,途中菱紋男子介紹起他們所在的宅邸,內部大小看似固定不變卻能適時騰出新空間給新的戰士,所以不用擔心居住問題,之後還有些零碎細節,大抵是介紹基本設備所在,認為不重要的緣故就沒聽進去了。

找到對應鑰匙的房門後,男子略為鞠躬以示行禮便飄然離去,留他一人在空蕩蕩的房間思索。

一開始威廉曾和邸內其他人進行正常的交流,原本過程還算順利,但在發現話題總會歸律性轉向戰爭或死亡,以及某位他很熟悉但不想此時相認的皇族成員出入公眾場合的頻率不低後,為了心理衛生他不得不暫緩剛萌芽的社交生活。

他對死亡有自己的一番見解,不會也不可能被輕易動搖。

死亡從不是現今於星幽界所見般由一群死不了的人(包括他自己)主演的安逸生活,也不是他們高談闊論的那些不著邊際的想像,在他僅存的記憶中死亡是種意象,揉合了爛肉與硝煙的氣味,遠處傳來的隆隆砲火震撼神經,近處將死之人的呻吟侵蝕心靈,所見盡是屍首和四處流竄的腐敗血水,臨前掙扎與疼痛消耗最後一點稱之為人的尊嚴 ── 總之它平等降臨在每個人身上,不留美化餘地。

星幽界的死亡太不真實,看似平淡的日子也是一片虛假慘白,在威廉看來凡是與浪漫悽苦壯闊有些微牽扯的死亡論述不是謊話便是妄言,死就是死,其本身代表的權威無須他者贅飾,身為活生生的行屍走肉(這句話有矛盾,可他貨真價實處於這種狀態),他認為自己有資格如是批判。

過幾天他好不容易想通,這類形而上的哲學思辨對適應人群不全然構成障礙,隨後卻又發現一件更嚴重的事:他沒辦法吃東西。

只記得自己已是死身的威廉也確實沒想過要進食,進出宅邸的戰士數目與關係之繁雜亦不可能相互關注作息是否正常,之所以察覺到此一異常完全出自偶然:有天他難得坐在大廳休息,一名少女手裡拿著熱騰騰的麵包朝他走來,如實交付後對他笑了笑便找尋下一個人執行同樣的動作。

少女提著籃子四處分送時順道讓整棟宅邸滿溢奶油香氣,當時他只把兀自湧起的些許反胃視作水土不服而非更嚴重的徵兆,導致他咬住麵包一端咀嚼吞下那刻毫無防備地被強烈的作嘔感侵襲,唯一值得慶幸的只有在他狂奔至中庭大吐特吐的路程中沒遇上任何人。

不過吐完後仍有人即時遞了素色手帕過來,給他手帕的女孩比方才的少女更嬌小,身高只比人偶多出一些,瞅著他的雙眼憂慮盈眶。

「你哪裡不舒服嗎?」

女孩問得認真,威廉很感謝她的手帕,但對於她提出的問題,心裡有底卻也明白無從直言,只簡單道謝並順道問了對方的名字,便婉拒名為音音夢的女孩給自己看診的好意,儘管她也相當堅持,直到威廉巧妙地邊走邊推拖躲回自己房間才不甘不願放棄。


死人無需進食,但邸內放眼望去除了他並不存在真正的死人,僅此而已。





在斷絕食物與閒談這兩大與人建立關係的途徑後,威廉的存在直到人偶執意帶他外出履行戰士義務時才被凸顯出來,他之外的隨同人選很快便面臨難產,他不意外眾人會對與刻意疏遠人群的人同行一事躊躇不前,反而對慌慌張張踩著碎步過來自告奮勇的音音夢,除了訝異外還有一點不解的困惑。

「我現在狀態很好,不勞您操心。」

即便威廉再三鄭重說明,音音夢仍堅持隨行,似乎將前幾天的迂迴當作對她的公然挑釁,對此他暗自嘆了口氣,只能默默打消今日歸還手帕(基於某種無謂的原則,他不想看到剛洗好的東西很快又被弄髒)的念頭。

同時人偶正四處尋找土星貓,作為戰力這嬌小的魔物並不輸其他戰士,不過在找到神出鬼沒的牠之前人偶先遇上了一名女性,她的加入補上隊伍最後的空缺,她對初次見到的威廉簡單介紹了自己叫瑪格莉特,纖瘦的女人與女孩與蒼白的男人,看上去相當詭異的征討隊就此結成。

說是征討,從人偶的說明聽來不過是前往指定地點撿拾碎片,看似容易甚至無須硬湊三人組合便能出發,然而抵達目的地前的路途充斥危險,天使大陸物資豐富,來回一趟總能得到極好的收穫,相對而言面臨的魔物便硬是比其他地區光怪陸離許多,作戰途中哪怕有一點閃神或意外都有可能招致極其嚴重的後果。

這次他們前往的地方墓碑與雕像林立,取代常見於荒原孤立各處的枯樹形成另一番景緻,一向沉默的人偶難得率先出了聲:不要靠近那些石像,她們會攻擊人,要小心。

「除了石像還要小心魔鬼,牠們可會趁人不備咬掉別人身上的肉呢。」

瑪格莉特說道,聲音是無機質的輕盈悅耳,此刻他們的隊形是威廉在前,她則一手牽著人偶一邊帶著音音夢走在後方,蜿蜒連綿的石板路上除去他們後空無一人,天色晦暗厚重得像是隨時會從某處沉積陷落,掩埋地表眾生。

威廉沒打算接續話題,不過他有別的話要說。

「你看上去心情挺好的。」他說,其實心裡納悶著一個女人何來閒情逸致與膽量與不明底細的人遠行險處,卻不知從何問起。

「沒有呢,我現在反而情緒不是很好,」瑪格莉特回道,依舊維持輕快的語調,「前陣子才想起些不太愉快的事,很悶。」

見瑪格莉特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威廉也就沒想要順著對方的話問些什麼,只是對言語和肢體動作間的矛盾略感介懷,彷彿她生來就只懂這一套表達自我的方式,沒有別的。

隊伍再推進一段距離後人偶拉了下瑪格莉特的手,示意所有人他們到了目的地,眼下一片荒原乍看下與之前擦身而過的風景別無二致,然而若細細觀察便能發覺細沙黃土中藏著閃閃發亮的物體,哪怕積雲遮蔽大半陽光也免不了光線反射的物理法則。

人偶蹲下身開始慢慢作業,伸出慘白的手掬起黃沙往旁邊一堆,被埋蓋的物體露出鮮紅一角,音音夢猶豫了一會兒是否協助人偶找尋目標,手往口袋一掏驚覺清潔用的手帕不在原來位置時威廉及時上前物歸原主,同時獵心獸從瑪格莉特的影子中竄出,捕獲一隻從天俯衝而下的天使,將其囫圇下肚後仍不滿足地四處張望,頗有守株待兔之勢。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接連挖出好幾個疑似碎片的紅色物體後,威廉忍不住提問,人偶與音音夢抬頭一同望向他,似乎一致認為他問了應是理所當然明白的事。

「生命的碎片,大小姐說這可以恢復我們的記憶,所以要多撿幾個回去。」

音音夢答道,拍掉碎片上的塵埃後將其交給人偶保管,見人偶指頭與指縫卡進不少塵土,她咬了下嘴唇認定不妥,一把拉過人偶的手試圖當場清理乾淨。
本來威廉要追問碎片的細節,但不遠處樹林的動靜先引起他的注意,他拔出腰間的劍走了過去意圖先發制人,即便自己不敵魔物,按照林子與其他人所在位置的距離來看也不會立刻波及到他們。

儘管在他抵達騷動處時樹林已恢復平靜,威廉仍大刀闊斧揮過灌木叢搜索敵蹤,沒有砍到肉身或金屬的手感,不過他很肯定確實曾有某種東西在此停留,經過判斷他決定站在原地等對方現形,此刻不見形體但尖銳的凝視一直存在著,沒有消失甚至隨分秒逝去更顯壓迫。

終於藏身樹林的魔物有了動作,從樹上一躍而下向威廉撲去,他很快便反應過來揮劍砍下魔物的頭,然而在他收回攻擊架勢之際更多魔物一併衝出隱身處,紛紛咬上他的軀幹,他只來得及確認被他的劍刺穿身體的幾隻長相類似透明狀的人形,便立刻被迫關注胸口傳來的淒厲痛楚 ── 咬上他的其中一個魔物先是鬆了口,下個瞬間隻手穿破他的左胸膛,正中心臟所在。

威廉不知道魔物如何憑藉看似軟弱如水的果凍身軀做到這點,但在他痛到無法思考接下來的行動方針時,魔物也同樣感到「困惑」:首先牠的手伸進去沒摸到心臟,再來受此一擊應是連掙扎都無法的獵物卻仍能在重重包圍下伺機而動,一方面牠們無法理解當下發生的異狀,一方面也依循本能不放過到手的獵物,而當中其一在撕下威廉肩上的肉前一刻,便被從痛感中回神的他一分為二。

痛楚過後憤怒接踵而至,來勢洶洶且一發不可收拾,強度足夠他無視還有怪物正咬嚙自己的腰間意圖拉出肝腸大快朵頤一番,威廉放下劍,掐住刺入胸膛的手後猛力拔出,一下子血如泉湧,從胸口噴出的體液接觸空氣後轉瞬從鮮紅化為濃稠的腐敗鏽澤,同時空洞的傷處閃著妖異的紅光 ── 魔物不知道牠的嗜血慣行最終招致獵物所能達到的最強烈反撲,威廉的大開殺戒容不得任何介入,從他陷入包圍起外圍的隊友一直苦無時機介入,直到群起而攻的魔鬼各個被砍得七零八落,而威廉自身亦衰弱得只能以劍撐地免於當場倒下,瑪格莉特才趨使獵心獸上前解決剩餘尚存一息的怪物,音音夢也才能藉機給經歷苦戰的對方做最基本的緊急處置。

「嗚哇哇對不起人家應該跟你一起過去..........哇啊你流好多血好可怕.........人家會馬上治好你........拜託不要死掉........嗚嗚........」

意識朦朧中威廉聽見音音夢的尖細嗓音,那聲音實在吵得他不得安寧,他很想叫對方不要哭了,但礙於喉嚨有傷無法出聲,同時他憑著僅存的粗鈍感知到有個人正前前後後挪動自己的身體纏上布條,到不知何時被抬上某個龐然大物開始移動時,他已經連細聽前方他人對話內容的力氣都沒了。




當威廉醒來(正確來說是有力氣睜開眼睛)時已置身室內,人平躺著,底下是柔軟的床鋪,一個猛然起身弄得急於察明現況的他一陣天旋地轉,等心神穩當才逐一環視四周,從擺設可斷定確實是被送回自己房間,而鬆緊適中包覆頭胸腹與四肢傷口的繃帶表示著,昏迷其間他受到某人細心且有效的照顧。

床頭櫃旁的乾淨水盆清澈見底,不過隔壁挨著的一組餐具讓他暗道不妙,他很感謝那位照顧者,因此更要消掉對方以好意逼迫自己進食的可能性,忍痛下床時威廉發現自己的軍靴不翼而飛,只好將就套上放在床邊地板素未謀面的的拖鞋,於鏡前大略打理儀容後踏出房門。

而他好不容易找到廚房所在,單自門口探頭觀察便感到一陣錯愕:音音夢與古魯瓦爾多,兩個此刻最不想遇上的人的背影正於流理臺前忙進忙出,古魯瓦爾以勺攪拌左側的鍋子,無視右側正起勁沸騰的另一個,以他目前的位置聞不出鍋裡各煮些什麼,只知道若繼續放著不管,煮沸的那邊遲早會爆炸。

「殿下,右邊的鍋子滾了,請先熄火再忙別的事。」

聞言古魯瓦爾多放下勺子,轉身望向威廉,表情很是禮貌卻又帶著上對下的傲氣。

「我還以為你不記得我了,庫魯托少校。」
「非常抱歉,殿下,最近剛到這還不太適應,怕給您添麻煩,所以現在才向您請安。」

威廉湊上前觀看鍋內煮著的究竟何方神聖,一邊是某種動物的骨架,另邊則完全在預料內糊成一片,而古魯瓦爾多旁的音音夢因為身材矮小,必須踩著凳子才能在流理臺上作業,只見她俐落得用水果刀削下蘋果皮,神情專注,絲毫沒注意到廚房裡多了個不速之客。

「殿下,請問這個鍋子裡煮的是什麼?」威廉停掉右邊的爐火,同時意有所指問道。
「燕麥粥。」
「給誰吃的?」
「你。」古魯瓦爾多指向旁邊削著蘋果的音音夢,「她說傷患要吃容易消化的東西,本來我只是要借廚房煮掉新來的骨頭標本,就被那個小女孩拉來幫忙了。」

威廉先是看了看那鍋煮乾的粥,再看看蘋果,認為有必要立刻澄清自己的狀態,哪怕說了被當無稽之談。

「抱歉殿下,我可能要辜負您與她的好意了。」
「喔?」
「我是個死人,沒辦法吃東西。」
「這裡每個人都是死人,少校。」
「我知道,殿下,但我的狀況不一樣,嚴格來說我是屍體。」

某方面來說威廉此刻進行了最艱難的自白,而古魯瓦爾多換了個表情盯住他,前所未有的神態比起質疑真實性,更多是思索方才聽來的資訊對自己有何幫助。

「那也挺好的,這樣東西吃下去後不會消化,我就可以把你切開來看食物如何在消化系統中運行。」
「殿下!」

當下威廉失聲叫了出來,終於讓音音夢注意到他的存在,丟下削到一半的蘋果往他的背就是一記拍打,很是用力。

「你怎麼自己跑出來了!病人要躺在床上乖乖休息啦!」

威廉連忙隻手掩住繃帶包纏的右眼處 ── 受衝擊影響眼珠子幾乎從眼窩掉落,他不著痕跡地推回原位並不讓另外兩人察覺,若真當場掉出來,一方面接回去麻煩,一方面真給音音夢或古魯瓦爾多瞧見,之後肯定會一發不可收拾。

「那個音音夢小姐,請問你在準備吃的東西嗎?」
「嗯嗯!這邊都是給你的,吃東西有體力才會快快好!」

砧板上已有數個黃澄澄的果實蓄勢待發,威廉想,他需要一個極好的藉口,好到能說服一個盡心盡力照顧病人的護士放棄照常理說能讓人快速康復的做法,為此他需要足夠的時間思考。

「謝謝你,可是不用麻煩了,我現在沒胃口......」
「哪有沒胃口這種事,你已經躺在床上兩天沒吃東西了!只吃一點點也好啊!」
「但是......」

顯然他的藉口不夠好,這時古魯瓦爾多突然介入兩人之間,面對著音音夢似乎預備說些什麼。

「我說你,蘋果削好了吧,剩下我弄就好了。」
「欸?可是威廉先生他......」
「大廳還有一堆剛出完任務等你關照的傢伙,先去處理他們比較重要吧。」
「唔......。」

音音夢考慮得很煎熬,幾經掙扎後決定聽從對方的建議,匆忙蹦跳到廚房門口還不忘回頭叮嚀一番。

「你一定要弄喔!說好的!」

古魯瓦爾多頷首作勢答應,到音音夢的腳步聲消失在遠處為止,威廉還不敢相信對方切切實實在關鍵時刻給自己幫了一把,難以言說的感激與尊敬之情無處宣洩。

「殿、殿下,萬分感謝您剛才的協助.......」

威廉向著古魯瓦爾多大幅度欠身行禮,再抬頭時卻見到一隻掌心向上的手。

「眼睛,」古魯瓦爾多切入核心,已擺好有所要求的姿態,「我可不是單純好心才幫你的,少校,剛才我注意到你花了點功夫才推回去。」

頓時威廉收回所有澎湃洶湧呼之欲出的情緒,無視對方的命令,逕自收拾起亂成一團的流理臺。

「你不現在給我嗎?」語出後覺得不妥,古魯瓦爾多又做補充,「我是說借。」
「殿下,請等我收好廚房。」
「最好快點,你知道我沒多少耐心。」


一面承受壓迫的視線,一面將削好的蘋果仔細切片擺盤,威廉自認似乎明白了更貼切的道理:真正的死人沒有人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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