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痕幻想】Bring me to leave

2013.08.28.Wed.12:02
*貓耳組(雷凱爾x亞奇力)
*清水向
*內文包含部分活動劇情與捏造





由於天氣很好,好到非常不像話的程度,藉此亞奇力把握難得良機出來洗衣服。
如果可以他一點都不想碰水,但洗衣服是不得不為的事,再怎麼不情願也只能硬著頭皮把手伸進水裡搓洗。
即便是我行我素出名的貓科動物仍得在某些事物上退讓,比方說每天用水洗澡(最開始嘗試時簡直是場惡夢),對大部分的女孩子來說渾身血汗的男人只可遠觀不宜親近,一旦跨過只有她們明瞭位置的界線便會被拒於千里之外。

『不洗乾淨就把不到妹了』,喜歡搭訕美女的他只能如此這般催眠自己,麻木地讓肥皂在手掌與布料間的空隙來回滑行。

手上的衣服正搓到一半,耳邊響起幾近無聲的步伐,聽來是有個同樣不喜歡水的同伴提著洗衣籃朝他走來。

「怎麼,是你啊。」亞奇力甚至不用抬頭瞄一眼便曉得來者何人,打過招呼後便繼續和洗衣板奮戰。

說時遲那時快,在他伸手拿下一件衣服時,赫然發現旁邊多了個堆滿衣服的籃子,明顯是剛剛某人拿來那只。

「這是幹嘛?」
「亞奇力,幫個忙吧。」
「不要。」
「你都在洗了,又不差這籃衣服。」
「你不也特地走來了,不差動下那雙尊貴的手,不想等的話我可以讓你先洗。」
「我是來睡午覺的,今天很適合在屋頂上睡覺。」

於是尾巴有著號稱全族第一花紋的傢伙就這麼當著他的面跳上屋頂呼呼大睡。
目睹此等囂張行徑的亞奇力本來打定主意,洗完自己的衣服後要「不小心」把髒水潑上屋頂,還要「不小心」潑中在上頭睡覺的某人,但洗完自己的份後他慎重考慮一番,最後基於同伴情誼外加某種了然於心的無奈順手洗起那籃衣服。

「還真的說睡就睡......哼,叫人做事都不會害臊的。」

他抬頭望向屋頂已經熟睡的身影,嘴裡一邊念著,卻絲毫不影響反覆精確的刷洗動作。
解決那籃不屬於他的衣物後,亞奇力秉持好人做到底的準則,一件件擰乾所有洗好的衣服才讓它們在曬衣繩上一字排開,晾起的衣衫隨風飄動,作業途中不時聽見上方傳來細小滿足的呼嚕聲,與午後蓬鬆柔軟的空氣融為一體。

彷彿有傳染力似的,懶散懈怠的氛圍瓦解掉最後一點不滿,處理完洗滌殘留的廢水後,亞奇力也一躍來到屋頂,找了個離雷凱爾遠些的位置用披風當墊背躺了下去,一同享受從輕閉雙眼到真正熟睡的過渡期間,微風輕拂的舒暢與陽光帶來的暖意。

── 然而當亞奇力再次睜開眼睛,先是注意到他人並不在屋頂上,底下不知何時墊了柔軟的床鋪,周圍是熟悉的房間布置,雷凱爾還一派悠閒晃著腳坐在一旁,彷彿是為了讓自己能在醒來後第一時間內邊揪住他的衣領邊吼道「見鬼的到底發生什麼事」才待在那動也不動。

「喂,我應該不是自己從屋頂上滾到這的吧?」

亞奇力拋出的問句帶了點遲疑,如果這樣都沒醒來.....不對,連雷凱爾最多都只是掉下屋頂壓住無辜路人,他睡相怎可能比在團內以從天而降聞名的老虎離奇。

「當然不是,只是你睡太久,天都快黑了還叫不起來,團長就叫我把你搬進來免得著涼。」
「搬進來?」
「其他人都吃過晚餐了,這是你的份,我先走了。」

雷凱爾指指床頭櫃上的托盤便一溜煙跑出房間,踏著輕盈步伐無聲無息通過走廊。
對方離開後亞奇力才大口咀嚼起今天的晚餐,本來他想問雷凱爾怎麼把人弄進房間的,但沒多久就發覺自己其實不大想明白整個來龍去脈,於是毫無懸念地將這念頭一同攪碎的食物囫圇嚥下。





夜半,在床上翻來覆去超過兩刻鐘後,亞奇力決定起身走出房間,空蕩蕩的中庭與白天相較少了人聲鼎沸,多了一股讓人頭腦清醒的涼意,對需要入睡的他來說十分多餘。

「呿,早知道就不學雷凱爾睡什麼午覺了......。」

滿月無雲的夜晚十分明亮,他找了個地方歇著等待倦意來臨。

「說起來,那傢伙白天睡成那樣,晚上都不會失眠嗎......」
「你說誰不會失眠?」

自言自語突然得到回應,亞奇力回頭只見走廊上有個人搖著尾巴 ── 應該說整個身子行走。

「我說的就是你。」
「失眠,那種事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雷凱爾?」

附帶迷糊的口吻,對方的尾巴反常地像狗一樣來回奮力搖擺。
雖然雷凱爾為人不算嚴肅,但現在的語氣又太過輕浮,聽起來不像本人,更像是他們都認識的那個陰陽怪氣的白兔魔術師。

「喂,你沒事吧?」
「我很好~~」

亞奇力看向對方手上的杯子,綜合傳來的味道,很快便領悟反常究竟從何而來。

「......我說你啊,身上竟然還有閒錢可以買醉?」
「這個不是買來的,不過很好喝喔。」
「啊?」

亞奇力很納悶,團長的住處有這麼高級的酒嗎?雷凱爾身上的味道聞起來可不像便宜貨。

「那你帶我去看看。」
「好啊~~」

他們繞過好幾個彎,最後踏進某間不起眼的地下室,不算寬敞的內部堆滿各種箱子與木桶,雷凱爾指著唯一一個橫放的木桶,隱約可見面朝外的龍頭涎著酒液。

「就是這個喔~」
「喔......看起來挺不錯的嘛,雷凱爾,杯子借我。」
「不可以全部喝完~~」
「想太多,這麼大桶光喝一半都要脹死了。」

亞奇力給自己裝了半杯一飲而盡,溫順香味滑過喉嚨,是會讓人一杯接著一杯忘記後勁的上品。

「真不錯啊......你就是這樣喝醉的吧,想不到團長竟然藏著這麼好的酒不讓我們知道。」

他將手伸向龍頭想裝下一杯,卻被旁邊突然冒出的手抓住不放。

「杯子還我~」
「就說我一個人根本喝不完了......喂別用力抓啊你!」

對方習於持弓拉弦的握力比想像中大上許多,一陣掙扎間地上突然傳來「匡啷」一響玻璃摔碎的聲響,兩人愣在原地不久便聽見遠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且離他們的所在地越來越近。

「有人來了~~我要把那個人趕走,咪~~」
「喂喂喂,現在這時候會趕來的只有.......喔!」

亞奇力決定別過頭裝作沒看見雷凱爾轉身突襲時,背後那條尾巴掃中傭兵團團長大臉的慘劇。





翌日傭兵團第一屆公道大會明顯分成三派:挺他們的,挺團長的,看熱鬧的,比例微妙地維持在三二五。
一開始亞奇力尚且對無故挨打的團長感到愧疚,不過在他瞧見對方身旁挺著傲人雙峰的美麗軍師,一下安撫一下呵護團長那身對戰士來說連皮肉傷都不算的瘀青後,心裡難得出現的一點歉意頓時煙消雲散。

同時亞奇力發現挺團長的那票人也不真認為偷喝酒是多罪該萬死的事,大多是平常跟他處不好的傭兵,專程來落井下石的;而另一邊成員多半是跟雷凱爾交情不錯的傭兵們 ── 雖然很難想像有誰可以跟他交情不好 。

看來自己不受歡迎的程度還沒超過雷凱爾吃得開的程度,亞奇力想,大概是談判過程太冗長以至有閒情逸致給現況做出莫名其妙的總結。

經過一番交涉(其實也沒有交涉,大部分都是團長準備開罵時,奇怪的口音總讓看熱鬧的群眾捧腹大笑,以上情況重複無數次直到團長放棄無謂的努力讓軍師就事論事),最後眾人決議如下:因為他們倆喝掉團長預備要招待外賓的高級酒類,這筆帳就算在他們的欠債清單上,除此之外兩人必須到團長指定的酒店工作(根據團長的說法,這樣下次訂貨時他可以跟那邊的老闆討折扣)以示致歉。

「亞奇力,看來我們還得合作好一陣子了。」雷凱爾比對完最新的帳目後說道。
「不用你說也知道,這次總是你的錯了吧?」
「但前幾次幾乎都是你先惹出來的喔。」
「不要一直提醒我這個!」

自從與徹儀之團的成員大吵過後,亞奇力確實有稍微反省一下自己容易衝動的個性,尤其前陣子他終於察覺,不時惹是生非是導致債務清單不減反增的主因。

「說起來,指揮官到底要我們去哪邊打工,我怎麼從沒聽過那家店。」
「沒差吧,總之去了就知道了。」
「那倒是......怎麼連你也沒聽過啊?」

總之不得不在對新工作場所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前去報到,所幸除了沒聽過店名,老闆要他們做的工作很普通,就是搬運送貨之類的勞力活,不算輕鬆但對成天扛著武器到處走的傭兵來說不失為鍛鍊體力的好機會。

「── 亞奇力哥哥,我來看你了!」

此外不知該說來得是時候或不是時候,一名金髮少女提著蕾絲洋裝的裙襬搖搖晃晃走來,吸引眾人目光。

「是你啊,我工作還沒結束,你到一旁等著吧。」
「咪嗚嗚,亞奇力哥哥好冷淡,虧我還特地來跑來看他,你說是吧瑪莉?」金髮少女抓著一隻松鼠作勢嚶嚶哭了起來。

「別鬧了,我又不是不理你,你乖乖回指揮官那或在這等我就買烤魚給你吃。」
「真的嗎?那我在這看一下再回去,你下班回來要買最大條的烤魚喔!」

少女立刻停止假哭,換回標準笑臉,找了個還算乾淨的位置坐下,從旁看著亞奇力和其他員工忙進忙出,不過他才忙沒幾回,便又聽見少女的驚呼。

「啊!我的衣服!」

店外稜稜角角的箱子很多,顯然是其中一個勾破她裙襬上的裝飾。

「亞奇力哥哥,你有針線嗎?我想現在縫回去。」
「拜託,我身上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咪嗚嗚 ── 」

少女不死心尋找周圍可能幫她解決困境的對象,最後看上剛好從店裡走出的雷凱爾。

「欸大哥哥,請問你身上有針線嗎?」
「我說你怎麼會想問他......」

「啊,我有喔。」

某方面來說雷凱爾的回答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真的嗎?借我借我,我要把蕾絲縫回去。」
「我看看......這程度我還會處理,不介意我直接幫你嗎?」
「欸?那就拜託你了,謝謝!」

於是亞奇力在旁目睹雷凱爾以俐落的手法縫起裙襬,暗地有些佩服,他不是不懂針線活,但了不起就縫縫自己的披風,如此複雜又女孩子氣的裝飾還真弄不來。

「嗯?亞奇力哥哥你不去工作嗎?」
「亞奇力,你先去忙吧,這邊我很快就會處理好。」

兩人從不同角度專注在來回穿梭的針線好一會兒後,才轉頭望向被晾在一旁的亞奇力。

「是是是。」

當下有種微妙被排擠的感覺,他感到略不愉快地忙了幾回,再次關注修補進度時少女裙上已不見任何瑕疵,雷凱爾也早就回到工作崗位上了。

「想不到離家出走很久的大哥哥變得這麼可靠了,好意外喔。」
「你還是快回去吧,不然留在這衣服又要被勾破。」
「亞奇力哥哥,你生氣了嗎?」
「才沒有。」

雖然早知道雷凱爾很受歡迎,沒想到連既是同事、關係又像親妹妹般的咪雅也吃他那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騙人。」
「就說沒有了。」
「明明就在生氣,看尾巴就知道了,亞奇力哥哥真沒度量。」
「是是是,亞奇力大爺我就是沒度量,還只會整天跟別人吵架又負債累累,這樣你滿意了吧?」
「咪嗚嗚,我才沒這麼說。瑪莉瑪莉,以前對我好的大哥哥現在變得好凶好可怕,怎麼辦?」
「......拜託你快回去,我買兩條烤魚給你。」
「好,我就知道亞奇力哥哥還是以前那個對我好的大哥哥!」

咪雅心甘情願帶著被稱作瑪莉的松鼠走掉後,亞奇力才真正專心在工作上,彌補延宕不少的進度。





「......我說雷凱爾啊。」
「嗯?」

他們現在在店內的閣樓,是打工期間老闆破例留給他們休息的地方,讓他們不用外宿,或從與酒店有些距離的領地奔波往返。

「你縫蕾絲那種小東西的手法也太熟練了吧,是在外面流浪的時候學的嗎?」
「嗯,大概吧。」
「你不在雷霆之城時到底都在幹嘛啊?」

明知對方只會含糊帶過,但一有機會亞奇力總不忘問上這句,哪怕只出現(或走漏)一點線索都不放過。

「這應該跟你沒關係吧?」
「哪會沒關係,我身為是獸王之師的一份子,總得弄清楚你這陣子突然回雷霆之城的目的。」
「我可以保證,絕對不會危害到現任的獸王陛下。」
「保證這詞誰都會說,天知道你的保證到底可不可信,小公主的安危可不容一點閃失。」

當然他不是不信雷凱爾,真要說那心懷不軌的巫導師才是最大的威脅,只是心口直快的老毛病又犯了。

「......好吧,亞奇力,你看著我的眼睛。」
「蛤?」

雷凱爾突然湊上前,厚實且指節分明的手握住他毫無防備的右手。

「我在此發誓,以下所說的話絕對屬實。」

同屬貓科動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是與自己相似即又不太一樣的金色。

「我雷凱爾,這次回歸雷霆之城,絕無加害獸王陛下之意。」
「呃........」
「如有任何不軌之舉,我將 ──」
「行了行了!我相信你!給我把手拿開!」

被突兀舉動嚇到的亞奇力如驚弓之鳥般從雷凱爾身旁跳開,竄上臉的驚愕之情難以平復。

「你沒事認真起來幹嘛啊?」
「因為我不想對你發脾氣。」
「啊?」
「我不喜歡別人一直打探我的私事。」

瞬間雷凱爾跳回自己床上,轉過身背對摸不著頭緒的亞奇力。

「喂雷凱爾......!」
「晚安,咪。」

一個字勝過千言萬語,就算是亞奇力也徹底明白現在休想從對方那問出任何細節了。





費盡心思向老闆求情許久,亞奇力(連帶幫忙出力的雷凱爾)終於獲准幾天假期,他不得不佩服雷凱爾的好人緣能夠短時間內找到適合的換班對象。

咪雅照他所說的在團長的住處等他回來,名義上是「可愛的妹妹探望親如兄長的鄰居」,事實上是「獸王之師」成員間定期的情報交換,為了預防徹儀之團派人竊聽,機密資料一律只透過紙張和貓科動物的暗語傳遞,口頭上其他人最多只能聽見許久不見的青梅竹馬在閒話家常。

「啐,果然趁我們不在時到處在搞小動作,該死的巫導師。」亞奇力讀完咪雅遞來的報告後將其撕碎,同時不忘碎念幾句。
「吶吶,亞奇力哥哥,你要不要回雷霆之城一趟?最近是冬日祭喔,而且哥哥還欠我兩條烤魚,現在還剛好。」

忽略句尾的烤魚,整體來說是建議對方親自回雷霆之城一趟確認現況。

「我是很想啦,不過上次回去動作太大了,這次我想那傢伙養的蝨子可不會輕易放行。」亞奇力想起先前潛入雷霆之城的經歷,若非團長不放心跟來的話,光靠他孤軍奮戰恐怕無法全身而退。
「欸,化妝一下不就好了嗎?那個老鹹菜的部下又沒聰明到哪去,他們認不出來啦。」
「你當我上次潛入是大剌剌走進去的嗎?」

「那化妝到完全認不出來不就好了嗎?」
兩人望向門口,只見原本把風的位置換了個人,對方還神色自若地探頭進來,彷彿不請自來到這種密會場合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喂雷凱爾,原本把風的呢,你吃了他不成?」
「他好像需要方便一下,我剛好經過,就先幫他站崗一下了。」
「是你的話倒沒差......話說你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得連味道一起蓋掉才行,不然被鼻子靈的傢伙從體味識破偽裝就前功盡棄了。」
「不會是要我抹香水的意思吧?我不幹。」

但是轉眼間咪雅手邊已經變出各種亞奇力見過與沒見過的化妝道具,躍躍欲試的心情充分表現在肢體動作上。

「你那些東西從哪來的?!」
「都是女孩子的必備用品喔。」
「又不是現在要去!」

在場另一個人則提議擴大陣容,不顧亞奇力的抗辯逕自找起幫手。

「我去問團長,看有沒有適合的衣服,我想他應該很有興趣。」
「聽我說話啊喂!」他可不想穿之前軍師給團長準備的那個什麼南瓜王子套裝。

結果團長沒多久便真如雷凱爾所說,興沖沖 ── 不如說幸災樂禍地抱著一疊衣服進房,其中不少款式比南瓜王子來得驚世駭俗。

「這假髮好炫喔,亞奇力你試看看。」
「走開啊別直接戴上來!」

事到如今亞奇力只能強調他的底線是絕不扮女裝,似乎也只剩這點能強調。





之後聞風而來的軍師介入了這場鬧劇,經歷一番折衷討論,最後變成三人皆變裝完畢才一同回雷霆之城參加冬日祭,他們在軍師囑咐下扮成跟隨商隊參加祭典的商人眷屬,咪雅是商人的遠親,雷凱爾和亞奇力分別是隨行的管家與保鑣,獸族特有的耳朵尾巴靠帽子服裝巧妙藏住,氣味也砸重本以高級香水掩飾,加上假髮和林林總總的裝飾,連他們自己站在鏡前觀望,都覺得對面映照的完全就是個陌生的俗氣暴發戶。

乘坐的馬車走在顛簸的石子路上,當中被迫拿掉披風與咬草的亞奇力顯得很不自在,相較之下另外兩人則從容許多,但不代表他們真滿意這身團長軍師一同拼湊出的衣著品味。

「說起來,怎麼連你也跟來啊?」
「是團長的吩咐,他要我看住你別亂來。」
「哼,他的擔心是多餘的。」自己一個人行動就算了 ,咪雅在的話他可不會給她添麻煩。「這東西弄得我好癢。」

亞奇力伸手拉假髮的髮尾,本來他根本不打算戴,然而眾人一致認為髮型保持原樣進去太容易被識破,儘管理由充分,他還是覺得其他人只是藉機捉弄罷了。

「別拉,要是壞了又會算到帳上。」
「對啊亞奇力哥哥,假髮很貴的說,你弄壞的話一定又要賠很多錢。」
「這個我知道!」

當然軍師不是無故費工替他們張羅名目,他們跟隨的商隊其實是雇主,找上團長是想運送被巫導師明文禁用的魔法材料進雷霆之城卻苦無管道,試圖倚靠傭兵團的良好信譽將貨品偷渡入城,在軍師再三確認過此工作有利於在城中反巫導師的合作對象,與對方提供不成比例的高額報酬後,他們才能徹底躲過衛兵盤查並以連熟人也認不出的模樣前往雷霆之城。

而咪雅本來不用喬裝就能自由進出,但軍師出了五條新鮮鮪魚作為報酬,讓她興高采烈接下這個額外的陪同任務,一向形影不離的松鼠(或說備用糧食)也交給軍師保管,說到底就是軍師不放心將牽線的工作交給總有辦法惹出事情的兩個雄性貓科動物,才出此策略拉攏咪雅。

窗外景色變了樣,不知不覺中他們和商隊一同抵達雷霆之城,幾乎從馬車上跳下的亞奇力做的第一件事是環顧四周,所見與當初被迫離開時差異不大,唯獨街道因祭典染上濃厚的慶祝色彩,主城佇立於最高處與他遙遙相望,他效忠的獸王就在那,滿腹陰謀的巫導師亦同。

下車後咪雅與雷凱爾與商隊主人交談好一會兒,主要確認雙方接下來的工作細項與核對事先準備的說詞是否一致,商隊開始移動後雷凱爾拉走還在四處張望的亞奇力,無視對方尚沉浸於澎湃的忠誠情懷中,咪雅則打算等會再說明一次剛才分派的任務內容,現在說了等同白說。





「想不到工作這麼簡單,就是把風而已」

亞奇力說,他們的工作大致上已完成,就是以拜訪名義陪同商隊主人前往與買主約好的地點交貨,及提防可能出現的探密者,過程十分順遂,除了抓到一個跟在商隊後頭想伺機行竊的扒手外,沒什麼大事發生。

現在他們正以商人眷屬與其僕役的身分在夜晚的祭典廣場閒晃,畢竟察看主城近況才是主要目的,當然還是避開一些可能遇到熟人的地方,遇上直覺特別敏銳的被當場認出可不是好事。

「亞......欸,我要坐那邊!」

手裡拿著兩串烤魚的咪雅及時改口,走路走累的她指向前面足夠塞下三個成人的長椅,然後自己踩著小碎步到椅子前一股勁坐下,提著一堆東西的亞奇力和雷凱爾稍稍落後,商隊主人給了他們一大筆錢作為停留雷霆之城期間的零用金,不過大部分都花在這趟大採購上了。

「媽的,結果我們還真的是來當僕人的。」
「別抱怨了,反正你答應買給她的東西都在這次抵掉了。」
「好吧,說的也是。」

廣場響起樂隊合奏正巧蓋過他們的談話,由於咪雅霸占長椅正中央,他們只好坐到兩端,順道也把東西分別放置椅子兩側,三人面向的位置正對著王城,相隔甚遠仍見其燈火通明。

「好像很久沒有這樣悠閒逛街了。」

咪雅起了個頭,接著啃起烤魚,似乎不覺得把話接下去是她的職責,亞奇力仍望著王城不發一語,留著雷凱爾一人思索現在該拿什麼當話題,他搖頭晃腦好幾回想到些事情才悠悠開口。

「......亞奇力,你不趁現在回王城一趟嗎?」

被點名的人過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發現雷凱爾正瞅著他,神情嚴肅,沒了平常的笑意顯得格外帶壓迫感。

「不需要,」亞奇力回道,沒被雷凱爾的氣勢壓下,「現在去也是偷偷摸摸進去,那不是我的作風,有天我會光明正大回去見小公主的。」
「如果等不到那天呢,我說如果。」
「哼,我跟其他獸王之師會讓那天來臨的,不用你操心。」

說完亞奇力繼續向著主城看去,雷凱爾沒有回話,夾在中間的咪雅低頭啃完最後一截魚尾巴,將吞不下的魚骨連帶竹籤放回袋子,隨手一丟便兀自站起。

「我們回去吧,這裡好冷,我想回去烤火還有吃剛剛買的點心了,快點快點~~」

咪雅像是無視僵局般嚷嚷著,吹來的風確實很冷,穿在身上的衣物也說不上保暖,廣場上其他人大概是很投入祭典活動才感受不到寒意,不過他們現在也沒心情隨著人群圍繞營火尋歡作樂,起了點口角的兩人也提起各自裝滿東西的袋子跟在咪雅後頭走著,離開祭典區後周圍迅速靜默下來,火把燃燒著映照屋牆與腳下的石板路,除了照明亦給冷清街道添上些許暖意。

「雷凱爾,」咪雅走在前面有些距離,亞奇力藉機發話,「我之前就想問了,你似乎一直想要我回去一趟,干涉別人的事到這種程度可不像你的作風。」

雷凱爾沒有立刻答覆,只是沉默著,亞奇力也不急著催,反正回住處的路還走不到一半。

「也沒什麼,」雷凱爾的聲音混雜著風,彷彿從遠處傳來,「就覺得有理由回去就該去一趟,像我就只是跟著你們過來而已,這裡已經沒什麼值得我留念的了。」

「喔。」

之後他們一路上相對無語,只有夜風咻咻吹著,撥弄胸前戴不習慣的領巾。





冬日祭後荒原一帶氣溫驟降,較潮濕的區域開始結霜,不再是適合人們在外歡騰群聚的氣候。
烽火不因寒冬停止延燒,四族兵力皆往魔女與人皇所在的平原聚集,儘管戰事告急,受外派的獸王之師依舊沒被召回,輔佐年幼獸王而手握大權的巫導師其心可議,實際上四散各地的他們如何應對一連串嚴密計謀只能見招拆招,加上情勢變化急遽,探子捎來的消息每每讓人既驚愕又焦急如焚。

那次喬裝任務後亞奇力沒再回過王城,傭兵團也沒派新的工作給他,像是認清現況只容許等待,他很罕見地給自己列了份還算詳盡的清單,記著每周預定付給商家的賠償款項,原本執行順利直到某項花費暴增打亂整個行程:煤炭與木材。

今年冬天意外地冷,常常亞奇力一到家就急著生火弄暖整間屋子,久了竟也用掉外出時省下的庫存,加上一時不察讓庫存裡最後一批煤結了霜,在排隊買炭發現隔天才拿得到貨又不想住旅店加重開支的前提下,他憑印象來到雷凱爾的住處敲了門。

試了幾次沒反應,亞奇力改成大力拍打,門才姍姍來遲開了,雷凱爾從後方探出他的棕色腦袋,虎斑貓耳抖了幾下,似乎不願身子其他部分受到外頭一點風寒。

「是你啊,還真稀奇,找我有什麼事?」
「讓我進去取暖一下,快冷死了!」

說完亞奇力從門縫竄進去,連同披在身上的大衣飄入屋裡,雷凱爾也很迅速地站到一旁不被撞上,徹底感受到室內外的溫差後亞奇力不由得在心底嘆了口氣,冷成這樣還沒得生火究竟給不給人活?

雷凱爾住的地方還算寬敞,不過擺設很集中,門口進去空了個脫鞋的地方就挨著桌椅木櫃及日用品,只有張單人床孤立在角落,窗旁壁爐的火劈啪燒著,亞奇力拉了張椅子坐下,順手脫下大衣掛上椅背,然後自顧自說起今天採買遇上的壞事,以及寒冬中有家歸不得的慘劇。

「這種天氣竟然還木炭缺貨!如果不是賣東西的小姐長得漂亮,我早就當場發火了,生意這樣做簡直要命!」

「這樣啊,所以你今晚打算住哪邊?」雷凱爾隨口應上幾句,給自己添了碗剛煮好的香料酒,坐在亞奇力對桌小口喝著,看對方進屋後似乎仍覺得冷,就又盛一碗放到他面前。「拿去,當我請你的。」

「謝啦。」亞奇力托起碗聞了聞味道,然後放回桌上,打算放涼點再喝,「住哪......還沒想到,反正不給旅店老闆坑就對了。」

「女孩子那邊找不到人嗎?」其實雷凱爾有點意外對方會跑來找自己,至少他以為亞奇力這個人有機會應該是想和女性共處一室的,但更讓他意外的是,此話一出對方臉突然一沉,像是被他的問題挖出什麼不堪回首的記憶。

「不要提了,之前打工太晚結束沒地方去就是跟女孩子借,還是個大美女,結果一進房間就後悔了,露宿街頭搞不好還好一點......住那邊會毀滅她們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不幹。」

亞奇力把頭抵上纏滿繃帶的手背,一付了悟現實何等殘酷的模樣讓雷凱爾有點想笑,但看在對方很認真沉痛的份上不大想明著表示。

「我從沒想過她們可以每天穿得漂漂亮亮出門然後房間簡直像 ── 哎算了,越說越傷心。」

一口飲進放涼的酒,辛香直衝腦門很是過癮,亞奇力對這酒非常滿意,不過住所問題還是沒得到解決,本來他只是來借個地方思考兼避寒,結果現在才想到其實直接留下來有何不可,只要眼前的屋主答應。

「......欸雷凱爾,你這邊能不能借我待一晚,明天買到木炭我就回去。」

聽來問得隨性是亞奇力醞釀許久的成果,不過見對方聞言後先是沒反應,而後表情變得有些遲疑,他開始急了。

「不會佔用太多空間,要幫忙掃地還是準備晚餐都行......拜託啦,我真的不想把錢花在這種地方,你也覺得早點還清債務比較好吧?」

雷凱爾仍不發一語,盯著亞奇力難得放低身段求人的樣子沉思,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而亞奇力也很認真等著答覆,側耳傾聽。

「我沒有不答應啊,不過幫忙掃地跟準備晚餐都是你說的,就麻煩你了,呵。」
「他媽的。」

得逞的笑得燦爛,中計的不覺得這時口出惡言有何不妥,不過在前者出門上班後仍很認命地一面整理一面想如何處理兩人份的晚餐,順便圈出今晚給自己睡的地方。





開門就見一桌子肉,剛下班從外面回來的雷凱爾以為自己眼花,直到瞧見亞奇力端著熱氣蒸騰的鍋子從廚房走出來才有些實感。

「回來了喔,愣在那幹嘛?還不找個地方坐下,最好別說你已經吃飽了。」

隔了點距離的問候聽來悶悶的,桌子不大的緣故上頭並沒放太多食物,不過對在外獨居甚久的雷凱爾來說,如此明顯表示屋內住了不只一人的畫面格外新鮮,他沒聽亞奇力的話,反而拿了塊盤邊肉嚐起味道。

「還不錯嘛,亞奇力,這桌菜是你跟餐廳買還是自己弄的?」
「說這什麼話當然是我弄的......欸你偷吃個屁啊!」

亞奇力放下鍋子伸手要趕人,不過偷吃的手主人很快就反應過來躲掉了,沒白挨那一下。

「沒必要計較這一點點吧,反正食物都要給人吃的。」
「開完笑,辛辛苦苦弄好的,要吃當然也是我先吃。」

一瞬間雷凱爾有點想反問對方還記不記得自己仍寄人籬下,不過他很餓,決定不起無謂的爭執拖延吃飯時間,乖乖坐好跟亞奇力一同吃起豐盛的晚餐,飽足感上來後穿插起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話說亞奇力,你今天沒班嗎?不然怎有時間弄這一桌吃的。」

雷凱爾只是隨口問問,不過也惹得原本低頭猛吃的亞奇力猛然瞪去。

「哪壺不開提哪壺,大爺我這幾天失業啦,之後才有工作進來。」
「需要幫你介紹嗎,我知道好幾個地方現在缺人。」
「不用麻煩了,只是老闆要我休息幾天再去幫忙。」
「是喔,剛想說都失業了還特地弄這麼好的菜,會不會之後要你餓好幾天肚子。」
「我還是有存點錢在身上的好嗎?」

兩個男人共吃一桌菜很快就清空了,亞奇力見勢起身將剩餘的湯湯水水集中一鍋準備收拾,雷凱爾吞掉最後一塊炸肉,而後攤在椅子上動也不動,顯然無意幫忙。

「喂看什麼看,起來收啊,鍋碗瓢盆又不會自己長腳走路。」
「不要,太麻煩了,你收就好。」
「說什麼鬼話,給我起來幫忙,不然把剛剛吃的東西吐出來還我。」
「我房子借你住耶,幫忙收一下又不會怎樣。」

此話一出亞奇力啞口無言,知道再說下去也辯不過,只瞪一眼以示不屑便繼續收拾,雷凱爾搬椅子到離壁爐較近的位置,隨手拿書亂翻,書忘了跟誰借的,翻來覆去也沒看進幾個字,只覺得整個房子暖烘烘的,且似乎因太久沒過上一回來就有人打點的生活,當下竟然起了亞奇力升的火比他自己弄還來得暖和的錯覺。

雷凱爾換了個姿勢,兩臂交叉搭在椅背上反過來坐椅子,同時聽亞奇力整理廚房發出的鏗鏘聲響保持清醒,轉過身發現正好面向廚房門口,能清楚看見亞奇力腳邊堆了用過的碗盤,前面放著一大盆水洗得起勁,而他書拿在手上本來就沒專心看,視線範圍出現會動又更有趣的東西後索性就擱到地上了。

貓科種族本來就不喜歡碰水,與水相關的清潔雷凱爾一向只願花最小的力氣完成,他篤定要像亞奇力那樣明明也不怎麼喜歡卻還雙手泡在水裡賣力搓洗需要天分,看著看著突然憶起當初駐紮傭兵團時,對方一臉猙獰與洗衣板對峙的模樣,頓時他認真考慮,是不是乾脆把那堆好幾天沒清的衣服也推給對方處理,大不了明天請一頓飯表示感激。

感到不懷好意的視線,亞奇力放下碗盤朝雷凱爾望去,只見對方正悠然自得欣賞別人忙碌,心裡不禁上來一股無名火。

「幹嘛,別人洗碗有什麼好看的。」
「沒有啊,只是要問你今天睡哪而已,可是你一直在忙我不好意思問。」
「你最好會不好意思......就睡地板啊,毯子已經鋪好了。」

亞奇力打開窗戶把水往外一倒,碗盤歸位後擦乾手從廚房走出,指著離單人床有些距離的被團,雷凱爾聞言眉頭深鎖,似乎不認為這是好主意。

「離壁爐太遠,你睡那邊會冷。」
「還好吧,再過去點我怕你睡覺從床上滾下來壓死我。」
「真的會冷,只是因為你現在走來走去不覺得而已。」

雷凱爾很堅持,說完就把亞奇力鋪好的毯子拉到單人床隔壁,只留一道讓人翻身不至撞上床腳的空間,亞奇力眼睜睜看著屋主調動他睡覺的地方,心想這麼近就算沒被壓死,一個不小心大概也會挨上一腳,只要睡床的半夜起來上廁所、覓食或為了其他理由離開床鋪都有可能踩到他。

「欸,你確定這樣沒問題嗎?」

亞奇力很擔心,怎麼說對方在傭兵團裡是以睡相不好出名的,而對他的疑問,雷凱爾難得表露怒意。

「我睡相沒那麼差,要是這麼在意就隨便你吧。」

雷凱爾大步踏進另個房間,闔上門,留亞奇力一個人原地發愣,他盯著被拉近的布團好一會兒,最後只做了點微調,然後找地方把披風掛起來,心想大不了等雷凱爾睡著再換地方,反倒在外以好脾氣出名的人竟會因此約略發作,才真是始料未及且比較在意的事。

聽聲音判斷房裡的人在更衣,亞奇力決定蓋上毯子取暖,順道等對方出來,原本他特意墊高背後的布團幾乎是坐著等,沒多久卻陷入昏沉,撐到雷凱爾出來時已經擋不住睡意,模糊中隱約看見有人朝自己這邊停頓一會才攀上床後就沒入夢鄉,之後再醒來時已是清晨,天未亮但鳥鳴不絕於耳,往旁邊一看發現雷凱爾在床上睡得很安穩,證實對方所言不假。

覺得醒了就沒必要睡回去,亞奇力摺好毯子,一切動作放慢進行,不過還是驚動到床上睡著的人,只見對方一付頗不甘願又睡眼惺忪的樣子起身四處張望。

「你也醒了?」
「沒有,只是聽到聲音起來看看。」

說完床上的人又躺回去,一截尾巴露在棉被外無力垂著,確實天還沒亮,亞奇力也不明白為何今天起了大早,他給壁爐裡欲振乏力的火堆添上新柴,決定洗把臉後繞到開得早的店吃東西,中午再拿好不容易凹來的票券到昨天那家店換木炭回來。

但拿完木炭回去發現家裡仍缺不少東西,算一下發覺補齊過冬該有的配備加上房租與債務太吃不消,不得不回雷凱爾那邊一趟商量對策,亞奇力忘記是他先以開玩笑的口氣提出還是雷凱爾先隨口丟了個建議,總之經過來回討論後,退掉房子先住對方家一陣子節省開銷突然變成度過難關唯一可行的辦法,而在他百般糾結是否照做時,雷凱爾祭出殺手鐧。

「為了間什麼都沒有也沒在住的破房子付出一半薪水,你覺得划算嗎?」

於是房子順利退掉了,搬出家當時房東小聲問亞奇力是不是被仇人盯上要跑路,他不說話裝作默認,總比得親口承認是因為沒錢才搬去別的男人家住來得好。





「所以亞奇力哥哥還沒搬出去嗎?」

時候進入深冬,距上次探視已有些時間,咪雅照慣例稍稍關切對方的近況,從之前耳聞他跟雷凱爾當眾與徹儀之團成員大打出手,到現在生活逐漸趨於平穩,錢也差不多還清了,但關於他們倆的風聲至今卻只增不減,比方說亞奇力賴在雷凱爾家白吃白喝之類的,她知道亞奇力哥哥不是這種人,寫信問又不夠具體,才決定乘拜訪之勢打聽一番。

「唉,哥哥我也想搬啊。」亞奇力面有難色,他實在不想對咪雅生氣,不過在三番兩次被各路人等以各種態度質問或關心過後,對這話題他下意識感到十分煩躁,「但就是常常一忙起來就忘記找,之前住的地方也有人搬進去了。」

這年頭找房子竟然比還債還難,簡直沒天理,亞奇力想,共住一間房子確實省不少錢,還債速度也加快許多,以為初春才能付清的現在已經還得差不多了,道理上他是該搬出去另尋住所,何況他也快受不了這段時間外頭風風雨雨的謠言,什麼他威脅雷凱爾要他免付房租給地方住之類的,他沒到處跟說對方私底下過得多邋遢就算仁至義盡了,雖然說了大概也不會有人信。

然而雷凱爾對此事漠不關心的程度超出預期,不只不大在乎外面如何評論,有次飯桌上他開玩笑說,再找不到地方搬大概要留在這煮一輩子飯掃一輩子地代替房租了,結果對方這樣回他:

「一輩子喔,聽起來不錯啊,你願意的話。」
「什麼?」

亞奇力很確定自己沒聽錯,但他假裝沒聽清楚再問一次時,卻被打馬虎眼帶過。
事實上相處越久,他對雷凱爾的印象就越遠離那個到處吃得開的萬人迷,確實個性不壞,但也沒有普遍想得那麼好。

咪雅抖抖頭上的耳朵,拿起盤裡的糕餅試吃一口,果然比起甜食,還是鮮魚的美味更勝一籌。

「嗯,果然亞奇力哥哥不像大家說的那樣,賴在雷凱爾哥哥那邊不走、白吃白住之類的。」
「這我上次就說過了,什麼叫賴著不走,那傢伙懶得要命,說他想要免費勞工不肯讓我走還比較合理,我就不信其他人受得了每天做雙倍家事還沒得休息。」
「咪嗚,又不是我說的,幹嘛這麼兇。」

亞奇力的抱怨聽著聽著,她總覺得哪邊怪怪的,在沒負債的狀況下,找到住所前長期滯留旅店也不失選擇,至少不用每天過著像他口中那種受盡委屈的生活,可這選項卻好像打從一開始就不在範圍裡似的,從沒聽對方提過,她也找不出時機提醒。

「對了,亞奇力哥哥。」咪雅放下糕餅給懷裡的松鼠啃,換了個語調說話,不是平常向對方撒嬌或與現任獸王對話那種輕聲軟語,「你還是不打算回去嗎?」

聞言亞奇力收回原本放鬆的樣態,他知道咪雅專程過來這趟不可能只是問些日常瑣事。

「不可能,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他的。」亞奇力放低音量,雖是在熟識的酒館談事,仍須防範隔牆有耳,「那個卑鄙無恥的亞倫‧提摩西。」

亞奇力說得咬牙切齒,而咪雅接下來談的並不符他一直以來針對巫導師個人的看法。

「你也看到他通過銀砂之門的試煉了,」咪雅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來純粹是陳述事實,「而且,那位大人是以團長的身分召回所有人,雖然目前應該不會對抗命的人進行懲處,但是......」

「但是什麼?」

儘管同是獸王之師成員,亞奇力對咪雅充滿戒備,彷彿此刻雙方已不屬同一陣營。

「我擔心獸王之師的抗命會提高亞倫大人的聲譽,」她也明白不可能說服對方,但最低限度要讓他了解事情的嚴重性,「城裡已經有人在傳,獸王之師中某些人是不是密謀推翻巫導師,想操控獸王陛下踰矩干政......」

「開什麼玩笑!」

一陣巨響緊接著咆哮以木桌為中心發散,亞奇力緊握拳頭,震倒的杯子將茶水灑得一桌,也給纏在手上的繃帶與咪雅的裙襬潑上斑駁。

「明明怎麼看都是提摩西那混帳心懷不軌,竟然懷疑到獸王之師頭上,該死的......」
「這些我們都知道。」

從盛怒中回神的亞奇力怔怔看著神情凜然的咪雅,她起身拿一旁乾淨的桌巾沾掉液體,看似對擦不掉的茶漬面露愁容,原先掛置椅背的雨傘也回到腕上,顯示已做好離開的準備。

「今天我是受亞彌陛下託付,來說服亞奇力哥哥你回去的,現在看來似乎不可能了。」

咪雅的話聽在亞奇力耳中焦慮多過責難,兩邊其實無意為難對方,場面卻仍有些難堪,他當下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麼好給個交代。

「......幫我帶話給小公主,就說我還有事情沒處理完不能回去,之後有時間一定會回王城,至於提摩西那邊,哼,就當作我真的是抗命吧。」
「我會轉告給亞彌陛下的,還有......」臨走前咪雅欲言又止,躊躇一會後決定說出口,「亞奇力哥哥,請你一定要小心。」
「我不會那麼容易出事的,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對亞奇力的保證,咪雅沒特別同意或反駁,以目前情勢來說,他們能講給彼此聽的也就口頭上這些,再多便成空談。





在那之後亞奇力還是沒找到適合的房子,不得不留在雷凱爾家過著忙於家務的生活,無憑無據的謠言傳久了也逐漸淡出人們的記憶,當下最膾炙人口的話題是獸王軍與銀月狼族於淵藪之谷一戰的種種臆測,那些關於現任獸王的不堪耳語一度讓他相當不痛快,但選擇不接受召回的他已無立場斥駁這類無稽之談。

除此之外日子沒有太大變化,獸王之師也沒派人來質問抗命的理由,然而咪雅的告誡猶言在耳,提醒他莫因生活平淡便忘記本分。

某日下午有人捎來給亞奇力的信,不巧在家留守的是雷凱爾,問了說是急件後就直接指示對方送到工作場所,跑腿的人離開後他坐回那張前陣子買的搖椅,無所事事晃著等人回來,他照亞奇力的吩咐先到市場買好食材,如此一來就保證晚上有好東西吃,從購物清單看來今晚吃的是馬鈴薯燉肉,不過他刻意略掉上頭的胡蘿蔔沒買,若亞奇力問起遺漏的理由,他也早就想好如何搪塞過去。

傍晚亞奇力回來了,進門進得匆忙,且拿了門邊的劍就要往外走,見此雷凱爾不顧那份顯而易見的急躁叫住對方。

「你要去哪,不是剛下班回來嗎?」
「我有事,」亞奇力說,整個人已在門邊蓄勢待發,預備一說完話就向外衝,「而且很急,晚餐你自己先吃吧。」
「可是你沒煮我沒得吃。」
「自己弄啊又不是不會.....嘖!」

亞奇力幾乎是奪門而出,雷凱爾追上去,伸手要抓住對方卻落了個空,但亞奇力也沒趁機跑掉,於是形成兩邊對峙的局面。

「你到底要去哪?什麼事能讓你急成這樣我挺好奇的。」
「跟你無關!」
「是白天那封信嗎?」

聞言亞奇力怔了一會,隨即想起當時他很詫異為何探子知道將信送到他工作的地方,現在解答出現在他眼前了。

「我現在沒空跟你解釋,雷凱爾,不想被扯進來就別管那麼多。 」

此時從雷凱爾的方向看去,已經有群人浩浩蕩蕩往他們的住處前進,各個武裝齊全有備而來,遙遠可見獸王軍的旗幟在風中搖曳,亞奇力回頭瞄了一眼確認軍隊來向,向雷凱爾發出最後通牒。

「那是來找我的,快回去,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是這樣嗎?那怎麼看都是亞倫‧提摩西派來的軍隊吧?」

說完雷凱爾冷不防拽住亞奇力的手往巷子裡跑,意欲掙脫的亞奇力發現對方臂力很強,不是在被拖著跑的狀態下能馬上甩掉的力氣,雷凱爾拉著他穿過好幾個巷子,來到一處接近大路而有眾多遮蔽物掩護的間隔,既不容易被發現又能清楚聽見軍隊發號施令。

「搜!不要放過任何一戶!亞奇力‧偉恩身為獸王之師成員卻長期抗命拒回王城,有協助叛變主謀之嫌,一定要抓住他!」
「是!」

盔甲碰撞『喀啦喀啦』的聲響整齊劃一,足以蓋掉街上任何雜音,包括他們的交談聲。

「叛變是怎麼回事?」

雷凱爾問,在他旁邊的亞奇力臉色凝重,斟酌著此時如何說明才恰當。

「......那群王八抓了個貴族說他和外族通敵,又說他透過在外的獸王之師連合起來預備推翻王權,所以現在才來找我們算帳。」想到那封信的內容亞奇力就火冒三丈,先不論通敵或意圖政變是否真有其事,但他非常確定,像他這樣滯留在外的獸王之師純粹是拒絕接受巫導師的領導,與叛變毫無關連。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逃走嗎?」
「我沒有要逃,是你拉著我跑掉的!」
「沒要逃的話何必急著離開。」
「我不離開難道要留在屋裡讓你跟著被抓?」

亞奇力說得認真,但雷凱爾不大領情,一臉難以置信顯示他並不接受對方的想法。

「你要自己一個人對抗軍隊?」
「我只是要聲明自己的立場,就算他們聽不進去。」
「都知道聽不進去了你還想聲明什麼?」
「你現在是要跟我吵架嗎?」

火藥味出來那刻兩人同時發覺音量已大到讓一些搜索的士兵往藏身處張望,他們有志一同靜下來,直到士兵離開才重啟對話。

「好,我們不吵,所以你想到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還沒。」

亞奇力一個撇頭閃過雷凱爾的眼色,見狀後者也不繼續咄咄逼人,小心翼翼從遮蔽物後探頭觀望大街的狀況,只剩幾個士兵把守,其餘已改往他處搜索。

「欸。」

出聲同時雷凱爾拍了下亞奇力的肩膀,對方沒被嚇著,焦慮纏繞的當下已無力關注其他情緒。

「幹什麼?」
「你等下往東門的方向走,不要去城門,太陽下山前到我們之前去過那邊,其他我來想辦法。」
「啊?」
「留在城裡遲早會被找到,除了出城你沒別條路選了。」
「......等下,所以你要幫助我逃走?」
「就看你相不相信我了,信的話就照我說的去做。」

說完雷凱爾倏地消失在轉角,留亞奇力獨自靠著背後的雜物嘆氣,他想起以前在雷霆之城與對方說過的話,此刻看來他的堅持似乎只讓光明正大回城的理想更加渺茫,他拿起劍,約略挪動劍鞘,劍顎與劍鞘間的一點劍身暴露在昏暗中,此舉不只是確保需要其出鞘時能來去自如,更是藉機檢視一直以來無從言喻的決心。





夕陽落幕之快,從縫隙射進巷內的一點餘光已所剩無幾,亞奇力沿著暗巷往東門前進,路途上打昏幾個落單的士兵,雖然做好兵刃相向的準備,還是能不見血就不見血。
方才雷凱爾說的地方,其實就是城牆內給駐守士兵來往裡外的暗道,其中一側曾經因年久失修而遭廢棄,經過私下修繕後成為非法運輸及進出城外的管道之一,上次他們使用這裡是為了某份工作,目的是協助某個得罪貴族的僕役逃到城外投靠他方,這回反過來是要幫助自己逃出生天了。

抵達暗道所在地後,亞奇力四處觀望,確認周圍沒人才謹慎拉開狀似生鏽的鐵門,進去後幾乎是摸黑走在裡頭,狹窄漫長的通道不時出現分岔,對這裡不熟的人就算幸運找到入口,別說出城,能否走回原來的地方都是問題,來到特定的岔口後亞奇力果斷走進其中一邊,看似轉進死角,他摸索一下找出牆上鐵梯的立足點便快速攀上,到最高處伸手推開頭頂上的木門才終於重見天日。凡是用過暗道的人離開後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吸取新鮮空氣,修復與清掃是兩回事,在裡頭他幾乎是閉著氣移動,偶爾才張口呼吸。

亞奇力看見雷凱爾騎著馬在不遠處等,補完該有的氧氣量後立刻前去會合,挨近同時發現戊守城門的士兵也正往他們所在的地方趕來。

「太慢了!」

馬匹受主人影響顯得躁動不安,亞奇力本以為對方要下馬交接,但看來似乎另有打算。

「謝了雷凱爾,我一個人離開就好,你先下──」
「來不及了,上來!把手給我!」

確實亞奇力沒太多時間猶豫,被雷凱爾拉上馬瞬間飛來好幾隻箭羽,劃破上方空氣拋向地面,馬在主人駕馭下狂奔出走,馬背上的亞奇力死命抓住前方控制韁繩的雷凱爾,坐穩後回顧城外駐守多少士兵,沒有大街上的軍隊多,卻也不是他們倆能對付的數量,假使沒有馬匹,就算順利出城也未必能擺脫追兵。

風打在身上又刺又冷,熟悉的景物不停從兩側急速掠過,出境好一段時間才在一處樹林落腳,月亮星辰悄然現形,辛苦許久的馬匹牛飲荒原中難得一見的乾淨池水,下馬後兩人不發一語,他們急著逃著出來沒準備多少東西,了不起帶上各自的武器與最基本的求生工具,升起不至引起注意的火堆後,為了釐清現況其中一方先開了口。

「你跟著我逃跑幹什麼?」

亞奇力很不能理解,原本他下午接到密報就能搶先動作,刻意拖到獸王軍抵達才行動就是不要讓無關的雷凱爾受牽連,尤其對方極度遠離政治中心是出了名的與世無爭,然而到目前為止對方一連串舉止似乎就是故意將事情攬上身到怎樣都甩不掉的程度。

雷凱爾坐在火堆另一邊微調他的弓弦,裝作投入工作的樣子迴避問題,直到亞奇力作勢上前動武質問才連忙將巨弓擱置在旁。

「不知道耶,」雷凱爾說,「大概是習慣跟著你走了。」

亞奇力對得到的答案很意外,表面上雷凱爾說得心不在焉,但相處久了他知道這是對方讓自己平淡道出真心話的一種手段。

「我唯一掛念的事物本來就不在城裡,然後現在你也不得不離開,就乾脆跟著出來了。」

亞奇力卸下圍在腰間的劍,立上他靠著當墊背的樹幹旁,他只知道對方為了找東西經常出入凶獸谷地,僅此而已,至於找些什麼又為了什麼而找便無從得知。

「因為這樣你就要放棄本來的生活?」
「本來就沒什麼好留念的,」放下弓後雷凱爾改弄起自己的尾巴排解思緒,「你不也一樣嗎?兩次回王城的機會,就這樣被你的堅持白白浪費了。」
「這跟你沒關係!」

亞奇力以兇惡的眼神瞪去,沒想到對方回敬的氣燄不輸自己,甚至還有些佔上風。

「現在有了,不要忘記我是跟著你逃出來的,某方面來說我算是共犯。」

對於無話可說的亞奇力他沒趁勝追擊,騎馬帶來的熱度退去,衣物單薄的雷凱爾終於開始感到寒冷,雙手交錯搓起上臂以生熱取暖。

「......我好冷,亞奇力,披風借我。」

雷凱爾只是隨口說說,預期換來一句免談接著打鬧起來活絡氣氛,結果卻接到對方遞來的披風,尚有餘溫。

「拿去啊,不是說冷。」

脫下披風後亞奇力身上的衣物看起來不比雷凱爾保暖,接過披風的雷凱爾先是把自己圍起來,之後伸手向亞奇力招呼,將不明所以靠過來的對方一股勁拉到自己旁邊坐下,將肩上的披風分半過去。

「你幹嘛啊?」
「我發現還是會冷,你在旁邊會暖和一點。」
「喂,這樣沒人守夜啊!」
「追兵不會這時候來,先休息一下,等會再起來趕路。」

話聽來頗有道理加上對方態度堅持,亞奇力放棄抵抗,就在火堆旁陪雷凱爾安靜坐著,過沒多久睡意猛烈襲來,一開始亞奇力意圖讓自己保持清醒,反而是雷凱爾一把拽來讓他靠上肩膀休息。

「睡一下,我會注意外面有沒有人過來。」

原本亞奇力還想說些什麼反駁,但他實在太累了,鬆懈下來也沒餘力思考,就順著對方的意闔上眼,反正之後醒來有的是時間問出,真正令對方隨他遠走高飛的理由。



【END】











【後記】
考慮很久才決定標題,個人很喜歡不過直接講出結局了其實
本來只是覺得雙貓很萌想寫篇短文自HIGH,最後卻差點結不了尾,到底在長什麼真的我不知道(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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